侨胞对母亲的爱


   孝道,历来是中华民族维系传承的生命纽带,延续至今的优良传统。父母生育劬劳之恩,不可一日或忘。近捧读张子方先生为其父遗作编篡的《张实中文集》(注)内《袁枚论》,其中袁枚一席话驳斥了一个有代表性的谬论,笔者感慨良深。袁枚说:“……‘然则父母生子,彼自感情欲耳,亦与子无与矣’。忘本之言,伊于何底”!笔者曾离开父母,“上山下乡”到山区;每逢大小难处,辄思父母呵护之恩,不敢稍忘。由此推彼,侨胞远离父母,飘洋蹈波,到异国它乡谋生,或在彼娶妻生子,落地开枝,对父母的思念之情,随岁月而历久弥醇。他们想念在家乡的父母兄妹,苦于无法团聚,频寄书信、款物回唐,侨批是理想的载体,水客、批局是理想的鱼雁。所有侨批谈到母亲,读来令后人不由泫然,概莫能外。侨胞写给母亲的信,不吝用“跪禀”之类敬语,接到回文,同样用“捧读”、“跪读”语句,下面介绍的侨批、侨信,完美体现华侨对家乡父老(有父亲也同到外打拼者,家中唯老母在堂照料年幼的弟、妹)的情愫。同几乎所有华侨一致,这是一位或几位同在南洋的兄弟姊妹对母亲的情怀,尽管他们在居留国可能处于社会底层,手头经常拮据,正所谓“衫仔长手挽短(衣长袖短)”。这组侨批“潮安内龙溪凤廓乡沟头祠一巷交郭作儒贤弟收拆(新加坡)新华尔道26d 郭作揖”及其兄弟姐妹、侄儿女所寄。
   1966年,由郭图龙诸兄弟策划,由下辈七人给母亲的祝寿侨批。
   祖慈大人尊前:
   敬禀者农历八月廿二日乃大人寿诞之期,孙等集些微款聊为奉敬。同时,三叔父之长女亦在本月十八日出阁,彼寄来港币二拾元,作为老妈羔之敬。家父及三叔合寄拾五元作为祖慈寿诞之用。其余之款则是诸男女孙辈所凑,寄抵祈检收。逢□期共寄上港币柒拾五元,请收启是盼。祖慈大人玉体谅必安乐可卜焉!谨此敬请
   福安!
   公元一九六六年九月卅日
   孙建树建业建雄建武素霞瑞霞
   静霞(即三叔之长女)谨上
   从此批信中,我们可以推断出,郭家几位兄弟在南洋混得实在不怎么好——只是儿女不少。你看,慈母寿诞,兄弟二人(家父及三叔)也只合寄十五元港币,刚出阁的孙辈静霞出了二十元,其它六位兄弟姐妹合寄四十元,也仅仅75港币,换成人民币约30元吧。虽说微薄,千里鹅毛礼轻,真正是仁义孝道厚重。中华美德体现完美,兄弟子侄取名按中国传统昭穆,连女儿们也按班辈排序。套用人们熟悉的歌词,“这是绿叶对根的怀念”。儿子们深谙父母的后辈情结,特意没自己写批信,曲意让孙儿孙女落款,具名向母亲拜寿,好让母亲想念儿孙的深情能稍许放怀!
   另一封批信更使人动容,虽然没有絮絮的长篇大论,而是寄来大批家中适用、救急的种种物资——在祖国,在家乡碰到严重的困难,生活物资匮缺到难以想象的程度。
   慈亲大人膝下:
   敬禀者,日前奉上片草及寄建树孙儿此次结婚肖影四张,谅经收到。而所陈述各情必荷明悉矣。洁如表兄已在此期大宝来轮船归梓,叻中开行,大概是六月六、七日之间,儿等有寄各食物用物共成一牛乳袋,抵祈向领。各寄去之物,母亲切欲分给作屏妹及作锐弟等,多少由大人主意。此一袋内暹米二珍50外斤;白糖一中珍3斤;猪首肉3个;猪肠一珍约5斤;腊猪肉20块,按5斤;咸鱼一中珍约5斤;盐及甜罗的饼一中珍3斤;甜口糖一小珍;大庄人标麦片一珍。尊奉大人日常之用,砂仁鱼大2、小2罐;咳哮水一罐;肥皂一□十块;大人缝好乌裤2个;内衫三条;新厚卫生衫2条;较旧黑裤一条;面巾10条;手巾2条;牛乳开一枝;大、中锅2个;内装桌上时钟1个,是建树孙奉上者;另指甲剪1支,送给作儒收用;小童裤带2条;小童玩具手表4只;颈练2条;小风车仔1架;化学小童1个;铁盘仔6个;铁小□6个;面盆仔1个;红色铁汤匙10支;铜大匙一支;三脚火柴1大包;小孩鞋及鞋拖6双;红烟3包;7唛烟支一包20支;小火柴4盒;此几味是二嫂尊送於作儒叔,请他代为孝敬大人。另外较旧大小衣服成百件,并无有破者,到时须斟量分送有关屏妹及作锐等人;另较旧鞋1双,送作儒日常用。家中尚有较旧衣服多件,为因不可寄,候待下次再寄去。於儿等情形,如归家定能代为禀告,届时大人当能明白矣。所寄之物切欲分送作屏妹,万勿有失,庶免儿等受人之讥也。后期拟寄合适妹之旧衣服,祈代通知。此次浩如兄归家,儿及兄等送顺风及寄物须费在叻币500元。
   谨此敬告并请
   福安!
   1961年6月1日儿作舟作梅谨上
   另者喜木叔有来儿家坐谈及说母亲喜食猪首肉人,如人即寄之彼亦有□楫兄家坐谈闻兄有再送他40元作为旅费。(第一页天头)
   另者小时钟是此次建树结婚朋友送者,此款大小共8个,面巾是请客所用者,切分送2条与作屏妹,1条作锐弟;是祝。(第二页天头)
   牛乳袋,闽粤五、六十年代对麻袋叫法。普通农用麻袋手工编织,容量较小,装稻谷约40—50斤;机织麻袋广泛用在粮食部门,装干谷180市斤,白米160斤。原漳州麻纺厂是该行业有名的工厂,正是漳州麻纺厂大量生产内需、出口,使“牛乳袋”之名称淡出我们的视野。这保留当时称呼、叫法的草根叫法,正是侨批的魅力所在。
   “珍”,“弄”,马来西亚、新加坡容器的俗称,应该也是外来语在马、新的叫法并辐射到潮汕、闽南侨区。经调查、询问归侨,他们介绍,一珍即一铁皮罐子,本批信内言可装暹米50多斤,故称装白糖3斤的为“中珍”。
   因为当时的国际态势,侨胞们想向祖国汇款、寄物资困难重重。所以侨胞作舟、作梅兄弟(妹)只好套用多年前侨批托水客带送的老办法,请返乡的熟人带送,当然,合理报酬也是需要的。“此次浩如兄归家,儿及兄等送顺风及寄物须费叻币500元”。经济尚未起飞,新加坡还不是“亚洲四小龙之首”,这笔款项及购所寄物品费用,够郭家兄弟省吃俭用很长时间,所以不少东西是家中一时用不上的。知道年近八十的母亲喜欢吃猪头肉,兄弟们一气寄了三个。热带气候加上轮船航行约一星期,兄弟当如何处理使它不变质未知。侨胞向国内寄物品,多是南洋特产;困难时期托寄食品用品也常见,郭家兄弟一批寄了三十八项东西,光没破的旧衣服就百多件(经请教老华侨,他们介绍新加坡为热带,夏衣轻、薄,重量少,所以一麻袋可装得下),侨批史上少见,寄猪首肉,可能是仅见。一片孝心,天日可鉴!
   “树欲静而风不止”,年老的一辈终须离去。慈母弃世给郭家昆仲带去极大悲痛。1968年10月9日,作揖兄又给作儒弟来批:
   作如弟如见前日接来书详尽,祝你们安家快乐。近因□儿侄经营红毛什生理失败,负债太多,兼英军1971年撤退,经营红毛什生理一落千丈……前途茫茫。寄去叁拾元,以作下月吾慈去世二年,买些礼物去拜他老人家,同时代为默念说为兄不孝!
   兄今年63岁,与尔隔别二十一年了,未卜何日能得遇面?为知一叹!付去影相一张存为留念。
   合家平安!
   一九六八年十月九日作揖书
   儿侄生理倒闭正在清盘,当然牵涉到作揖诸兄弟;前途茫茫之际,慈母的忌日不敢稍忘。请托祭拜时,向他老人家默念“为兄不孝”。关山遥阻,年已超六旬,分别念余载,当时形势下,见面确实太难!
   这札批信虽然不是闽南、漳州,但儿孙出外,牵挂父母,天下皆然,并不让潮汕、闽南游子专美于前。潮汕侨胞与闽南侨胞思念慈亲之情,是一脉相承,代代不替的。故笔者敢录在此。
  
   □苏通海
   摘自《侨批文化》2017年第2期(总第27期)
  
  
(录入日期:2018年8月14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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