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湘诗联咏潮汕

宋湘(公元1757-1827),字焕襄,号芷湾,广东嘉应州(今梅州市白渡镇创乐村象湖坪)人。宋湘在世时,曾任翰林院编修,四川、贵州乡试主考,文渊阁校理,咸安宫、国史馆、文颖馆总纂。嘉庆十八年(公元1813年)秋,宋湘被派往云南,先后担任曲靖、广南、大理、顺宁(今凤庆)、保山、楚雄任知府,期间还兼任迤西、迤南、盐法道员,官至湖北督粮道。
   提起宋湘,熟悉清代历史的文史界人士,大概只知道宋湘是清中叶后期颇负盛名的诗人和书法家。这一定论有史书为证:“湘才气豪迈,工书能文,诗尤敏捷,每有所作,落笔立就,时称为真才子。”(见淸?岑毓英等修《云南通志》139卷)其实,宋湘的成就还不止于诗书方面,在楹联学方靣也很有造诣。实际上,宋湘的前半生不是靠诗歌的成就成名,而是凭借联对的成就名播市井乡野。在他成为诗人之前,有关宋湘的趣闻轶事,早已在岭南客家地区民间广为流传,而许多生动传奇的事迹,又与联语故事有关。多年来,笔者在从事宋湘研究的过程中,发现宋湘对潮汕的风景名胜有着浓厚的兴趣,对当地的历史人文现象,怀有深厚的感情。在他笔下留存一批咏叹潮汕的诗联佳作。
   大约在乾隆四十四年(1779)春天,曾在上一年考取秀才,年届24岁的宋湘,受大埔文友黄光明的邀约,偕同到粤东各地游览名山胜境。一日,宋湘一行文朋诗友,来到粤闽交界的饶平县境内柘林镇风吹岭附近,见古道旁边有-座闻名遐迩的白雀寺,他们决定进寺院参观。这座白雀寺,是明代刑部侍郎蒋高传,因刚直不阿遭权贵诬陷后,贬谪至粤东任盐务史时所建。寺內住持听说来者是嘉应州才子宋湘到访,非常高兴,热情款待。休息片刻后,引导宋湘一行游览一遍。其间,住持恳请宋湘为该寺题写诗联。宋湘本来平日就有题诗留墨的雅好,于是应僧主所求,望了一眼寺院大门上的匾额,心中遐思联翩,即兴挥毫写下一首题壁诗:
   白雀飞来巧立名,丛林隐隐透佛灯。
   奇峦宝塔异清秀,钟声神韵壮古形。
   诗中概括了白雀寺的立名典故,描绘出寺院周围重峦叠翠的优雅风景,以及钟鼓萦绕古刹的清幽环境,是-块令人神往而心旷神怡的养生胜地。宋湘刚一收笔,殿内立即响起众僧发自内心的赞赏之声,都夸这首绝句,诗意深远,神形兼备,把白雀寺的美妙风光跃然于壁上,太传神了!接着,住持又请宋湘为大殿门柱写-副楹联。宋湘沉思片刻,欣然命笔疾书:
   白云飞去,长留秋月连天净;
   雀鸟归来,偶带松花满院香。
   此联以“鹤顶格”又称“藏头对”组联。将“白云”与“雀鸟”巧妙地配对,运用一“去”一“来”的形象对比,使联语的立意异常清新,从而达到了联中有画,画中有诗,诗情画意融为一炉,真乃有超凡脱俗的意境,读后令人击掌叫绝!
   乘众僧兴高釆烈赞赏联语的氛围,宋湘见寺后悬岩绝壁,寺院內外不时传来雀鸟欢啼悦耳,令他浮想联翩,诗情勃发,余兴不減,又自愿为该寺再书一联:
   阁峻惹风气,几点红尘扫去;
   山间悦写性,一行白雀飞来。
   午后,宋湘一行数人游过白雀寺,依依不舍与众僧作揖告辞,他们漫步行至离白雀寺不远的东麓。山上耸立一座元代始建的镇风塔。此塔高约十余丈,分七层八靣,用方砖砌筑而成,塔顶安置-颗状如圆形的葫芦,远远望去雄壮美观,令人神往。宋湘等人游兴大发,沿宝塔石阶拾级而上,在每一层的塔廊上驻足远眺,尽情饱览四野的田畴山色,让这班年轻气盛的文人骚客大饱眼福。据说宋湘曾留诗-首,记述当时登塔的情怀:
   一览收闽粤,群山绕海湾。
   波光浮岛屿,帆影入云烟。
   20年后,宋湘第二次到潮汕,是在嘉庆八年(1802)夏天。当时,宋湘在恵州丰湖书院任山长(院长)期间,因博罗、紫金发生“两陈事件”,形势危及惠州。时任惠州太守伊秉绶怕连累湘的人身安危,于是,劝宋湘暂到潮州躲避战乱。宋湘心领伊太守的善意,匆忙安顿好家眷后,在仆从玉川陪同下,旋即溯东江北上,经龙川转五华,搭船下兴宁,又乘船经嘉应州南下。为避熟人耳目,他连故乡也不便回去,再一路乘舟南下。宋湘所乘的驳船,晓起夜泊,过了高陂、抵达留隍,直往潮州方向南下。经历了-天的水路颠簸,当天傍晚,夜幕降临,宋湘所乘的驳船,终于到了潮州城外上水门附近的古渡码头。其时,宋湘觉得此时进城投宿甚感不便,征得船家答应后,留在船上暂宿一晚。当时己是七月末,宋湘饶有兴味地伫立船头,迎着江上吹来的阵阵凉风,欣看夜色四合,聆听渔舟唱晚,浏览满江渔火,脚下轻舟摇荡。靣对浩茫的江靣,眼前闪烁的灯光,让他想起平生倾慕的韩文公当年贬谪潮州时,在江边祭祀驱鳄的故事。顿觉诗兴勃发,于是口占一首五律:
   海色荒荒合,江流淰淰阴。
   到州潮势阔,入夜斗光深;
   向水思蛟鳄,怀人感古今;
   当时韩刺史,植橡几成林。
   第二天上午,宋湘携书僮玉川进入潮州府城,找到好友李黼平[字,绣子,祖籍嘉应州程乡县攀桂坊(今梅州市梅县区),嘉庆十年(1807)乙丑科进士,授翰林院庶吉士;李绣子之兄李汝谦(字和甫,嘉应州程乡县,清朝嘉庆三年(1798)戊午科广东乡试第一名(解元)。其父在潮州经商设有分号]的家里寄寓。在此期间,宋湘受到李氏兄弟的热情相待,经常引领宋湘到附近的名山胜迹游览。
   一日,宋湘一行文友,来到潮州城东门楼花厅,凭栏远眺,只见远处的凤凰山麓,从东北方向逶迤绵延,由远及近;近处的府城内,商贾林立,车水马龙,一派繁华景象;大街小巷,人头躜动,好不热闹;广济(湘子)桥下,浩浩荡荡的韩江水,从北而来经湘子桥下而过,向南流去。凝视着眼前的一派波澜壮阔的景象,让宋湘忘却了连日困守舟中的烦忧,霎时激情盈胸,托人取了纸笔墨砚,挥毫题写了-副联语:
   城收万景近;天放一山来。
   作者运用“形象对格”的方式,赞美潮州古城附近优美感人的自然风光。此联或许是宋湘蕴积心中的成熟体悟,那些平日用来赞颂祖国山河的美好词汇,早己娴熟于胸,呼之欲出,一气呵成。此副联语重在抒情,语言生动活泼,语气婉转多变,情景生动,水乳交融,音韵节奏分明,把当地迷人的城乡山光水色尽收联中,充分表达出作者丰富的思想感情,以及他过人的联艺创作技巧。
   一天下午,宋湘在李黻平兄弟等人陪同下,来到潮州小有名气的韩江酒楼小息。听说是“广东才子宋湘”造访,店老板兴奋异常,稀客大驾光临,将为酒店增光添采,当即设下丰盛的佳肴款待。席间,老板恳请宋湘为本店题写楹联,宋湘满口应允,挥笔写下一副联语:
   韩愈送穷①,刘伶醉酒②;
   江淹作赋③,王粲登楼④。
   当宋湘刚一搁笔,早有同伴在旁将联语逐-解释,让众人拍手称绝:“写得好!”“写得妙!”“再写一副?”乘众人一片赞叹之机。楼主更是掩饰不住满脸喜悦,再请宋湘为酒楼题诗。在此热烈的场合和众口同赞的氛围下,真让宋湘盛情难却,-时兴起,遂沉思片刻,在洁白的楼壁上,题写-首五言诗《韩江楼题壁》:
   十丈扶云石,三盘俯水楼。
   时常千树雨,日夜一江流;
   有客来吹笛,看山不转头。
   独怜僧茗意,留啸海天秋。
   翌日,李黻平兄弟又邀宋湘去游韩山。过了广济桥(即湘子桥),沿大道向上而行,不一会儿,便来到韩文公祠,近处是粤东有名的“韩山书院”。他们缓缓歩入大殿,见有韩文公坐像,静穆端庄,令人肃然起敬;书院建筑古朴典雅,高堂宽畅明亮,梁上挂有名人题匾,墙壁环列不少名家碑刻,中有苏东坡撰写的《潮州昌黎伯韩文公庙碑》。宋湘认为殿内所有碑文和楹联,不仅是对先贤的褒扬,也是对后世的谆谆启诲。为此,他仔细阅读,铭记于心,鞭策自己。并且留心观察书院內外的一景一物,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。当晚,宋湘根据白天游览韩公祠的所见所闻和切身体会,写了一首五言律诗:
   刺史祠堂外,诸生讲舍边。
   寒塘依藻绿,老树合坛圆;
   香火何人配,江水一姓悬。
   翻思上谢表,当日大凄然。
   诗人在诗中对韩愈当年向唐?宪宗上书奏章《论佛骨表》谏阻-事不成,反被迫害,险遭杀身之祸,最后贬为潮州刺史。并在南行赴任途中,在终南山因遇大雪所阻险些丧命,深表同情,写了上述感怀之作。
   -天傍晚,吃过晚饭后,因李黻平兄弟有事牵挂,去亲戚家处理琐事,无暇陪宋湘游览府城风景。宋湘只好与书僮-起,悠闲自得地来到韩江堤上散步消遣。他们沿着江岸边走边点评周围的人文景观。行到广济桥头,看涨潮中的海水倒入韩江,浩茫的水靣上飞翔着晚归的沙鸥,来来往往的舟楫,载着形形色色的山货停靠岸边,从海上打鱼归来的渔民,忙着收拾网具,路上行人头也不回地匆匆归家。宋湘与书僮叔侄二人,在傍城的西桥驻足远望,只见西桥有+座桥墩浸入水中,过了十八艘梳船后,直到东岸的东桥,数数有十四座桥墩上,建有各种形式的楼亭店宇,店内经营着各色杂货。人行其中仿若穿行在小街,似有脚踏湘桥不知桥的感觉。从东桥第二桥墩返回到西桥第八座挢墩上,各坐落着一只生铁铸成的水牛。这就是民间人们传诵打赌的“湘子桥上的牛——是生牛还是死牛”的故事原型。眼看南方天际乌云密集,似有夏雨欲来之势,他们只好收敛雅兴,匆匆返回李氏家园。当天晚上,宋湘在灯下写了一首《广济桥晩眺》:
   广济桥边水,迢迢去复回。古今同落日,天地一浮杯;
   估家船来集,行人首不回。真怜沙际鸟,饮啄亦悠哉。
   诗中记述了诗人饱览潮州广济桥的所见所感,写得情真意切,笔到意随。通过阅读此诗,让后人从中了解到,当年潮州地方的一些社会风貌及人文景观。宋湘在潮州避难期间,虽然时间不到两个月,但他对潮州的风景、风物、风情、风貌,通过实地接触与实际探访,深入的交住,细致的观察,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。特別是他与乡友李黻平兄弟的相处,建立起亲密无间的深厚感情。在滞留潮州期间,他们不仅经常以诗唱和,而且在离别后,彼此仍常有诗作赠酬,寄寓真挚的友情。先后有七首诗作言及他们之间的情谊,回顾他对潮州的留恋之情。且看宋湘给李绣子兄弟的-首长诗:前年客潮州,大李与我成绸缪。今年客潮州,小李亦至复何求?我辈萍蓬俱草草,世间万亊那足道。只有文章一寸心,千秋四海同怀抱。我从前年别帝京,眼中名字落风尘。……我有一尊酒,此酒名招魂,自来不得意,曾酹屈灵均。我有一张琴,此琴名知音,自来少同调,挂在南山岑。潮州城南江水深,潮州城北千重林。携琴呼酒弹复酙,古人何古今何今。不然短衣匹马射虎吾亦得,二李但来莫默默。
   宋湘先后两次游览潮汕,期间,他熟悉这里的山光水色,尤其对当地的人文典故了然于胸,因此,他才能得心应手地写出一篇篇由衷地赞美潮汕的诗联。当他实地观摩了潮汕瑰丽的自然景观,一经摄入诗人目中,便在他心中形成丰富的感性素材,成为诗人表达特定环境的情感因素。在20余年间,宋湘先后写了十余首赞美潮汕的诗联作品。这些作品,有的记述他前往潮汕沿途的心迹与感慨,有的赞美潮汕大地上的山水风光、风物、风情的感怀之作,有的抒发他与当地人民之间真挚的情结。表达了他对潮汕大地怀有无限热爱的深情。由于宋湘本身所具有的传奇色彩和声名美誉,使这些不朽的诗联佳作,更具有不可估量的艺术品位和价值,因而也为当地的风景名胜增添了不少光彩。仔细赏析这些诗联遗墨,让人从中得到一种情理艺术美的意境,并由此产生出余味无穷的享受。鉴赏历史人物遗留下来的诗联作品,不是一个简单的兴趣问题,其中还有深远的现实意义。可以说鉴赏前人的诗联遗迹,既是提高观赏者自身人品修养的途径,也是从中体会诗联艺术蕴含的精华,享受美学境界的过程。
   □邓仁权
  
(发表日期:2017年8月18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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